(入围决赛)11、戍边记





戍边记
慧鱼


知卿心,千里寄寒衣
若功成,冠翎归故里
今夜边声迢递,频传急
血染黄沙,魂归止兮
 
      倘若是在古时,千里戍边便是件极壮丽浪漫的事。从南国到边塞,征夫们要徒步三千多里,少则三月有余。若是天公不作美,偏偏阴雨绵绵,连月不开,道路便泥泞难行,或许要走上半年有余。去时或许故乡正花红柳绿,然而终点却已是苦寒之地。然而,路途的遥远与艰苦,并不是最可怕的。如果误了君王定下的死期,无数人头就将落地。陈王奋起挥黄钺,但他们中的大多数,会默默地承受。这是一段充满危险与杀机的旅程,会有无数的战友倒在路上,再也没能站起来。驿道上铺满了征人的尸体——他们的归宿,只有一抔黄土。活下来的人们,踏着脚下的路,遥望故乡的天空,就要踏上不能再回转的征途。
胡天八月就已经飘起雪花,长城之外,瀚海之内处处不见了生气,有的是戈壁和白草----据说这种草在北风吹袭之下,转瞬即断,比之此刻中原处处莺歌燕舞,温婉不足,而悲怆有余。冰雪取代了草木,干戈,也就戳破了玉帛。南国的天上人间,想来必是羡煞了马背上的天之骄子们,他们生活在一个迥异的世界。草原,戈壁,左右万里。他们从不脚踏大地,只是驾驭骏马,在这没有沟壑,没有河渠,没有阡陌纵横,没有舟车熙攘,只有黄沙和白草的土地上疾驰。一日千里,也许并不为过。如果,如果不用每日茹毛饮血,不用靠马刀和长弓过日子,不用年年追逐水草,不用夜夜听狼的歌声…铁蹄踏遍天涯的一代枭雄,也开始琢磨点温柔乡小日子。呵呵,他们何曾知晓,他们眼里的天堂,处处惹得人断肠。
      没有人知道,会有多少男人不得不背井离乡,告别父老,踏上戍边的道路。更没有人知道,他们中又有多少人,能够在这毫无定数的迁移之后,活着回来。数千里征途,他们要走过江南小镇,那里流水潺潺,水网交错,故乡的土地总是最粘人。他们要走过穷山恶水,可能悬崖绝壁,也只能凭双脚飞渡,令人步步惊心。他们要走过中原的田野,那里不再那么崎岖难行,但阡陌纵横,更无康庄大道,少了一分苦,却多了几分累。他们还将走过北国巍峨的群山,蜿蜒起伏,雄姿万千。过了山,就是他们的终点,无边的瀚海沙漠,还有狂风,飞雪。一寸山河一寸血,他们将为守护这里,肝脑涂地。
      征人们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他们所有的苦难,都源于一个被称为“单于”或“可汗”的人。当第一支箭飞向南方,当第一匹马踏冰而来,边塞的狼烟也许就已经燃起,飞马至京城,六百里加急。君王也许还在考究着霓裳羽衣,然而泽国江山,已入战图,烽火代替了炊烟,剑戟斩断了锄犁。单于也罢,可汗也罢,终究是不懂风情的人,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刀箭不足以抢掠皇家,却很实实在在地让这里的女人心碎。
北面胡马关山,南国秦淮冷月。这里没有天生的战士,这里也没有好勇斗狠的天性,有的只是喜欢渔樵耕读的小人物。他们不喜欢舞刀弄剑,他们很享受有时间跟自己喜欢的女孩子,女人,老婆子在一起。书生跟佳人吟风弄月----风尘女子更懂得爱情,也更可心。渔人打一条大鱼,农夫烧一壶好酒,也许家里的那位,还在一针一线绣着寒衣,刺痛了手指仍觉得甜心…
      然而胡人来了,玉帛没有用,岁币没有用,有用的是鲜血和刀剑。男人们不得不告别他们的女人,扔下锄头,渔网,柴刀和笔墨,扛起冰冷沉重的枪矛,急行千里,来到战火最初燃烧的地方。也许在跟她眼神相遇的那一刻,他们会流下从未流过的泪,然后转过身去,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的软弱。女人会告诉他,我等你回来,北边天冷,记得加衣。
      男人们跋山涉水,远行千里,来到边关。这里是枯骨多过生人的地方。没有耕地,没有稻田,没有小桥流水,没有燕过屋檐,只有冰雪,风沙,坚城,和你死我活的敌人。或许出发时还是哭哭啼啼,书生意气,但逝去的战友和千里的征途,将沧桑厚重刻上他们的面庞。鼓角争鸣,他们常常从梦中惊起,那是他们与爱人相会的地方。风餐露宿,军粮怎么吃也比不了她亲手熬的稻米,面汤。也许今晚还在想念,明天就马革裹尸在沙场。刀剑刻在身上的不只是伤疤,还有,沧桑。马后桃花马前雪,其实当一个逃兵也无妨,回头就是万里山河,家乡。可这不是她想要的男人…
      城南的月光,似乎比往日更加皎洁,同样皎洁的还有万家不眠的灯火,和不绝如缕的砧声。爱人在战场,爱人在心上,也想花前月下,但她会骄傲,她的男人此刻也许正教训那些来犯者,身上穿的,是她千针万线缝好的衣裳。再添一件吧,御寒衣物不嫌多,她的手也不嫌累,一针,一线,一思,一念…新衣才就,寄送天边。也想远赴边关,但这遥远的凶险的旅程,和因遥远和凶险而变得更为漫长的时间,却着实不是女人家可以承受的。千山万水,无定河边,春闺梦里人…
征人们每天奔袭在这片渐渐熟悉的土地,这片属于冒顿,属于始毕,属于阿骨打,属于铁木真的土地。将军白发征夫泪,活下来的都是亲人,踩在脚下的就是故乡。陌路成了战友,再阴阳相隔。也许下一刻就要倒下,也许上一刻还在拼杀,也许他们会有一方青冢,也许只有茫茫白雪,没有人会记得他们的名字,但他们知道自己在保护什么…今夜又传急,问归未有期,也许在每一个活下来的夜晚,他们不会睡着,月光稀,映照的是一纸越了千山,抵得万金的锦书,或许墨迹未干,或许还残留着她的胭脂味…
也许多年以后,她们中有人等到了鬓发苍苍的他,但更多的她,则会一直等下去,等到青丝成雪,等到金乌坠地,但,永远不会停息。或许他明天就会冠翎而来,荣归故里不是吗?
也许多年以后,幸运的,活下来的,伤痕累累的征人们,有机会重新踏上来时的路途,回到几千里外的家乡。三月,或是半年,已经不再重要。这条路,摆渡了无数亡魂,也撑起了一个民族。山河依旧,但已感到陌生,木叶萧萧,只多了几圈年轮。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时间荒芜了距离,距离湮没了时间。在路上,一日三秋;在终点,度日如年。戍边者们一只脚踩在了过往,这过往在路上;另一只脚踩在了未来,这未来也在路上。他们也许会问:再过一千年,当后世的晚辈们重新走上自己当年千辛万苦走过的路时,还要走多远,还要走多久。
      一条路不会老,因为无数人会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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