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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老王弹吉他

来源:校团委  作者:付雨桐     日期:2019/6/22 18:19:36   点击数:3895  

1

老王是我大学舍友,睡在我的上铺。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大一开学报到的当天。那时我刚卸下扛在肩上的大包小包,将自己被疲倦包裹的身体像入水炸弹一样投在软软的床铺上。我还记得那萦绕在鼻尖周围的洗衣粉香气,缱绻在针脚里,温和又细密。当上下眼皮只差一毫就要打架的时候,砰砰砰,有人敲门,力道很大。

我心里暗骂了一声,但不得不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过去开门。刚扭开把手,一口明晃晃的大白牙映入眼帘。那是个素不相识的男生,瘦高瘦高,漂成红色的头发乱糟糟的,像顶着个失了火的鸡窝,鼻梁上架着一副和他气质极不相符的黑框眼镜。见到我打量的目光后,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对我露出了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旋即,他抬手试探性地对我打了个招呼,我注意到了他手掌上缠得歪歪扭扭的绷带。

我侧身让他进屋,然后带上门,顺势站在门口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摊开那个看起来就很重的蓝色行李箱,“啪嗒”一声,巨大的噪音让我的耳膜刺了一下,然后他开始从里面拿出各种各样的物品排在地板上。当箱子里的东西差不多被掏干净的时候,他捏起一袋看起来像是牛肉干的东西递给我:“那个,这是我从家里带的特产,你尝尝——啊对了,我叫王景钊,叫我老王就行。”

2

宿舍里一共有四个人,数老王的年龄最小。他出生在12月31日,再晚两个小时就要和00后接轨,于是老王常常以“00后的大哥”自居。这人是个平凡的奇男子,每天七点雷打不动地从床上爬起,然后拖着明显是没睡醒的步子,无精打采地去卫生间洗漱,有时这声音会把我弄醒,有时不会。他刷牙的时候喜欢闭眼聆听牙刷拂过牙齿的声音,仿佛在享受一场高雅的音乐会。他视坐落在头顶上的红色鸡窝为生命,军训时,那个一脸横肉的教官勒令老王把一头红毛染回正常的颜色,他梗着脖子,活像只倔强的小牛:“反正戴着帽子,谁看得见你头发是红的还是绿的?”一席话把教官气的七窍生烟,于是那天他一个人被罚站军姿到深更半夜,宿舍几个人合伙才把他抬了回来。不过他明目张胆的抗争到底还是有了作用,那头红发到底还是完好无损地存活了下来。

老王经常会在周末的傍晚躲在宿舍露台,点着一颗烟,身子往墙壁上一靠,就这么看着楼下小商铺里来来往往步履匆匆的学生们思考人生。当香烟燃尽时,他会顺手将烟头杵在结了块的水泥上拧两把,然后弹一下摆在露台上的一盆多肉植物的叶子。当他不知第多少次试图把罪恶的魔爪伸向那盆备受摧残的多肉时,我眼疾手快地遏制住了他危险的想法,然后我看见了他手上绷带周围裸露出的有些蜷缩的皮肤。

我问他:“你刚来的时候,手上的绷带是怎么回事?”

老王又带着点腼腆地笑了,梨涡绽开在他的脸颊上。他翻来覆去地看自己的右手:“啊,这个啊。我坐火车来的时候想泡方便面来着,结果没稳住开水全洒手上了。”

没过多久,老王出了点事故,在校医院里躺了半个多月。去看他的时候,他正拄着双拐站在病房巨大的窗子前发呆,背影颇有些萧瑟寂寥,像是风一吹就会翻倒的纸片。我们知道老王没有爸爸,只有一个远在他乡务工的母亲。那天正是元旦前夕,当宿舍几个人推着蛋糕空降病房的时候,我永远忘不了他眼中写满的惊喜。据他回忆,我们四个人的形象在那时上升到了一个空前绝后的高度。他的眼泪砸在蛋糕上,晕花了奶油拼成的“生日快乐”。

3

大三的时候,老王喜欢上了一个音乐系的学妹,据说是在校庆晚会上对她一见钟情。然而怂如老王,还是低声下气地恳求我们几个帮他在学校的表白墙里寻人。后来老王不知从哪条道的小道消息上打听到那个学妹喜欢笑起来有梨涡、会弹吉他的男生,于是他开始摩拳擦掌,天天用狗狗眼攻击求我教他弹吉他。

我无力扶额,众所周知,老王的音乐感可以和牛相提并论,你在他面前弹琴他一脸懵逼的那种。但是,他向我们扔下了一枚重磅炸弹:如果他追不到学妹,他就把头发剃成板寸。

要知道没有人能拒绝这种诱惑。

于是我开始教老王弹吉他。事实证明,他的乐感真的不怎么样。为此我们宿舍不止一次被隔壁投诉说,不经校方允许私自锯木头改造宿舍。但是他学的很认真就是了,每次回到宿舍的时候,我都能看到他抱着吉他,右手僵硬地拨弄着琴弦。我记得很清楚,有天深夜时,我翻身下床,闭着眼睛循着记忆向洗手间摸索,困意在脑子里荡漾。朦朦胧胧间,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在走廊间的平台上晃动,我一个哆嗦后完全清醒。定睛一看,居然是老王。他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在平台上,对着静谧无人的夜空自弹自唱。走廊平台上的立柱像是落旧了的画框,将他的背影和粘着破碎星辰的夜空框在一起。

我仔细分辨了一下,他唱的好像是《同桌的你》。

后来老王突然和我们说,学妹好像要去美国留学了,而且,有男朋友了,不是他。说这话时,我们明明白白地捕捉到了他的失落,连他那头平日里精神抖擞的红鸡窝,都沮丧地耷拉着。

我们几个都说,老王好惨一男的,爱情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然后又起哄让他赶紧剃板寸。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当晚老王就忍痛割爱扔掉了头上的红鸡窝,剪成了干净利落的板寸。虽然我们嘴上损着这样显得他更傻逼了,但不得不承认,这个发型比红毛顺眼多了,而且很适合他。

    他大概消沉了三四天,但是没过多久又恢复了那个活蹦乱跳的奇男子。我们都以为他走出来了,直到我无意中看见他写在笔记本上写的一句话——

总有一些人,在时光里行走,于岁月中荏苒。

好酸。我打了个冷战。

4

毕业季来临的时候,大家都心照不宣地不提分别,这大概是四年来我们在潜移默化中达成的默契。拍毕业照的前一个晚上,整个宿舍谁都没有合眼,四人打了一晚上的牌。老王叼着根烟,也不点着,只是叼在嘴里。那晚我喝了三瓶啤酒,本来酒量就不佳的我逐渐上头,感觉整个人在柔软的云团中浮沉。我拿起一个空了的酒瓶,透过瓶身去观察他们三个。黯绿的屏障后,他们几个在嬉笑打闹,尤其是老王,表情管理尤为崩坏。然而他们的面容却越来越模糊不清,我心里忽然涌出酸涩。

毕业当天,我们几个把自己塞进像睡袋一样的学士服里,对着镜头挤出微笑,让看起来颇有文化的我们在快门声中定格。然后大家坐在草地上开始闲聊。

我看见老王默不作声地挪到我身边来,然后用那只带着伤疤的手戳了戳我。

——诶,那首歌我会弹了诶。

——那有什么用啊?你那个学妹估计已经跟他男朋友在加州在看星星了。

——没关系啊,反正不是弹给她听的。

我一头雾水。老王不紧不慢地起身,从背包里取出吉他。初夏融暖的微风拨弄着他的学士服,温柔地掀起一片衣角。我看着他的背影,宽大的黑袍披在他身后摇曳,像是陪伴着骑士加冕的披风。

老王抱着吉他坐回来,他清了清嗓音,说,这首歌现在送给你们了。我们几个默不作声,只是看着他抬手,试音,拨弄琴弦。

那时候天总是很蓝

日子总过得太慢

你总说毕业遥遥无期

转眼就各奔东西

确实走调得够厉害。

一曲终了,几个人都不说话。还是舍长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用胳膊肘捅了捅老王:“9012年了还这么俗。你小子,矫不矫情啊,留这一手。”

但是话音一落,大家都哭了。

(选自《交大青年》报2018毕业e刊)